違法搜索取得的證據一定不能用嗎？桃園律師解析證據排除與辯護策略

前言

「律師，警察沒經過我同意就搜我的車，找到的毒品應該不能用吧？這樣我是不是就沒事（無罪）了？」

這是我們在處理刑事案件時，最常聽到的問題之一。許多當事人直覺認為，只要執法程序有瑕疵，證據就應該被「一鍵刪除」，案件也隨之瓦解。然而，法律的實際運作，遠比這個直覺來得複雜。

程序違法，不代表證據必然全部排除；證據被排除，也不代表案件必然無罪。 這正是本文要為您徹底釐清的核心觀念。以下，我們將從法律實務的角度，深入解析違法搜索、證據能力與辯護策略的每一個關鍵環節。

一、什麼是「違反法定程序取得的證據」？

所謂「違反法定程序取得的證據」，指的是司法警察（官）、檢察官等偵查機關，在蒐集證據的過程中，沒有遵守法律所規定的正當程序。法律之所以設定這些程序，是為了保障人民的基本權利，特別是憲法上所保障的「隱私權」與「人身自由」。

最常見的例子就是搜索。根據《刑事訴訟法》，除了少數例外情況（如附帶搜索、緊急搜索、同意搜索），警察原則上必須持有法院核發的「搜索票」，才能對人民的住所、車輛或身體進行搜索。若警察未持搜索票，也未符合法定例外要件就進行搜索，所取得的證據，在法律上就可能被評價為「違法取得」。參照判決，警察未依刑事訴訟法第131條之1取得被告同意，即開啟車內置物箱搜索，法院即認定此為違法搜索。

二、違法臨檢、違法搜索、違法扣押及違法取供的差別

這些行為雖然都屬於「違法取證」，但它們的內涵與違法的態樣不盡相同：

- 違法臨檢（違法盤查）： 警察在公共場所攔停民眾，必須符合警察職權行使法第6條的規定，例如「合理懷疑其有犯罪之嫌疑或有犯罪之虞者」。若警察毫無根據地隨意攔檢，或是在盤查過程中逾越必要範圍（例如未經同意就強行拍搜身體），即構成違法臨檢。判決中，員警在無合理懷疑下盤查被告，並強制從其腰際取出毒品，即被認定違法。
- 違法搜索： 指警察未依法定程序進入特定處所或對物體進行搜查。這包括無票搜索、未取得「自願性同意」的同意搜索、不符合附帶搜索或緊急搜索要件等情況。、判決中，員警未取得被告明示同意，亦非出於附帶搜索等法定要件而進入民宅或車內搜索，均被認定為違法搜索。
- 違法扣押： 指警察未依法定程序將與犯罪有關的物品（如毒品、槍枝、手機）強制占有。扣押通常伴隨搜索而來，若搜索違法，則扣押行為通常也隨之違法。
- 違法取供： 指偵查機關以強暴、脅迫、利誘、詐欺、疲勞訊問等不正方法取得被告或證人的自白或陳述。這與違法搜索的性質不同，違法取供直接侵害被告的「不自證己罪特權」及「陳述自由權」。刑事訴訟法第156條第1項即規定，此類自白不得作為證據。

三、刑事訴訟法違法證據權衡原則：核心關鍵

這是破解「證據一定不能用」迷思的最重要關鍵。我國對於違法取得證據的處理，並非採取「全有或全無」的立場，而是採納了「權衡理論」，並明文規定於刑事訴訟法第158條之4：

除法律另有規定外，實施刑事訴訟程序之公務員因違背法定程序取得之證據，其有無證據能力之認定，應審酌人權保障及公共利益之均衡維護。

簡單來說，法院並不是看到「違法」兩個字就直接排除證據，而是要像天秤一樣，一邊放著「被告的人權保障」，另一邊放著「追訴犯罪的公共利益」，仔細衡量後，再決定這個違法取得的證據，究竟能不能在法庭上使用。

四、法院如何衡量？考量的具體因素

法院在適用刑事訴訟法第158條之4進行權衡時，實務上會綜合考量以下因素：

1. 違背法定程序之程度： 違法是重大惡意，還是輕微疏失？是根本性地違反程序，還是只有一點小瑕疵？
  - 重大違法： 、判決中，員警未取得同意亦無緊急情況，逕行進入民宅搜索或未報請檢察官指揮，法院認為此舉違法程度重大，侵害被告隱私權非輕，因此排除證據。
  - 輕微違法： 判決中，警察雖違法搜索，但法院認為其違法程度輕微，且該毒品證據對查明事實具有關鍵性，經權衡後仍認為具證據能力，予以採用。
2. 違背法定程序時之主觀意圖： 執法人員是明知故犯、惡意踐踏程序，還是因為情況急迫、法律認知不清而犯錯？
3. 侵害犯罪嫌疑人或被告權益之種類及輕重： 搜索是針對住家（隱私權核心領域）、車輛（次之），還是僅針對身體外部？對被告造成的名譽、隱私侵害程度如何？判決即強調違法盤查與檢查身體對名譽權與隱私權的侵害。
4. 犯罪所生之危險或實害： 被告所涉的罪名是輕罪（如持有微量毒品）還是重罪（如販賣大量毒品、持有槍枝）？對社會的危險性有多高？
5. 禁止使用證據對於預防將來違法取得證據之效果：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「嚇阻效果」。如果法院放任違法取得的證據，等於變相鼓勵警察違法；反之，若嚴格排除，則能對偵查機關產生警惕。判決明確指出，若不排除證據，難以避免員警以「拍搜」等模糊手法取代合法搜索。
6. 偵審人員如依法定程序，有無發現該證據之必然性： 也就是「不可避免的發現」理論。例如，警察違法搜出毒品，但即便警察當時不違法，之後也一定會因為其他合法程序（如合法的附帶搜索）而找到該毒品，則該證據被排除的可能性就會降低。精判決中提及，毒品藏於明顯鐵盒中，警方依法定程序也必然發現，此亦為法院未排除證據的考量因素之一。

結論： 違法搜索並非「免死金牌」，證據是否會被排除，取決於上述因素的綜合權衡結果。

五、不同種類證據的可能判斷

- 毒品、槍械（物理證據）： 這類證據通常是「一旦排除就沒有了」，對檢方殺傷力最大。但法院仍需權衡，如前所述，若違法情節輕微，且該證據對證明重罪極為重要，仍有可能被採用（如判決）。
- 手機數位資料： 手機內含大量個人隱私，其隱私權保護程度極高。因此，對於違法扣押手機或違法破解手機密碼取得的資料，法院傾向於嚴格審查，排除的可能性相對較高。
- 自白（供述證據）： 違法取供取得的自白，刑事訴訟法第156條第1項已明文規定「不得作為證據」，原則上沒有權衡空間，法院應直接排除。但若自白是出於自由意志，僅是因搜索違法而牽連，則可能僅影響搜索取得的物證。
- 後續衍生證據（毒樹果實爭議）： 這是最複雜的問題。

六、直接證據與「毒樹果實」爭議

所謂「毒樹果實理論」，是指如果第一次的取證行為是違法的（毒樹），那麼基於這個違法行為所衍生出來的第二次、第三次證據（果實），原則上也應該被排除，否則等於變相鼓勵違法。

然而，我國司法實務並未全面採納嚴格的「毒樹果實理論」。參照判決，法院明確指出，我國《刑事訴訟法》就違法取證之後續合法取證，仍應依第158條之4的權衡原則判斷，而非直接適用毒樹果實理論。

舉例來說：

- 情況A： 警察違法搜索，找到毒品（毒樹）。因為找到毒品，警察進一步訊問被告，被告嚇得全部坦白（果實）。
- 情況B： 警察違法搜索，找到毒品（毒樹）。但警察之後另外取得被告「自願性同意」的採尿報告（果實）。

在情況A中，被告的供述很可能因為與違法搜索有直接因果關係，而被法院一併排除。但在情況B中，法院可能會認為，採尿是基於被告新的、獨立的「自願性同意」，這是另一個合法的程序，因此採尿報告不一定會被排除。與判決均說明了此一觀點：被告自願同意採尿所取得的檢驗報告，仍可能具備證據能力。

因此，辯護律師在處理這類案件時，必須細膩地分析證據之間的因果鏈條，才能有效主張毒樹果實的排除。

七、律師如何建立「程序違法」？

這不僅是抗辯，更是一門「找碴」的藝術。律師會透過以下方法，在法庭上呈現執法程序的瑕疵：

1. 閱卷： 仔細調閱並研究警方的「搜索扣押筆錄」、「逮捕通知書」、「自願受搜索同意書」等文件。確認同意書上的簽名是否為被告本人所親簽？筆錄上記載的時間、地點、過程是否與事實相符？判決中，員警未製作自願受搜索同意書，即被視為程序違法的重大瑕疵。
2. 聲請勘驗密錄器與監視器畫面： 這是「打臉」警方筆錄陳述最有效的武器。透過影像，可以還原現場狀況，確認警察是否真的有告知權利、是否在被告同意前就開始搜索、是否有強迫或威嚇的言語。
3. 交互詰問： 在法庭上直接質問到場作證的員警，質疑其證詞的矛盾之處，例如：「你當時是否告知我當事人拒絕搜索的權利？」、「你為何在未取得同意前就動手打開車門？」
4. 調查搜索票或相關令狀： 確認搜索票的核發程序是否合法、記載事項是否明確。

八、主張證據排除的適當時機

這個主張必須在審判期日前，以書狀或言詞向法院提出。實務上，多在法院進行「準備程序」時，就必須明確表明對於特定證據之證據能力有所爭執。如果等到審判期日才提出，法院仍會進行審查，但辯護效果可能會打折扣。

此外，主張證據排除需要理由明確，而非空泛指稱。必須具體指出是哪個程序違法、違反了哪一條法律，並說明為何此違法情節重大到必須排除證據。

九、證據遭排除後，檢方是否仍可能起訴或定罪？

有可能。 這是民眾必須理解的重要一環。

- 檢方仍可起訴： 檢察官起訴的門檻是「犯罪嫌疑重大」。即使某個關鍵證據（如違法搜索取得的毒品）被法院排除，但只要檢方還有其他「合法」取得的證據（如目擊證人、監視器畫面、合法的驗尿報告等），仍可能將被告起訴。
- 法院仍可定罪： 就算毒品被排除，如果檢察官能透過其他證據，建構出完整的證據鏈，證明被告「持有」或「施用」毒品，法院依然可以判決被告有罪。例如，判決中，雖然違法搜索取得的毒品被排除，但法院仍根據被告合法同意採尿的陽性報告，判決被告有罪。

因此，證據排除並非「護身符」，它只是削弱了檢方的起訴基礎，讓被告有機會獲得無罪判決，但並非保證結果。

十、不起訴、無罪與程序違法之間的關係

- 不起訴： 發生在偵查階段。如果辯護律師在偵查中，成功論證警方的搜索違法，且檢察官認為除此之外，並無其他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被告犯罪，就可能對被告為「不起訴處分」。
- 無罪判決： 發生在審判階段。如果法院接受了違法取證的主張，將關鍵證據排除後，檢方剩下的證據無法證明被告有罪至「毫無合理懷疑」的程度，法院就會依法判決被告無罪。判決即為典型案例，警方逮捕及附帶搜索程序違法，法院排除所有關鍵證據後，因檢察官無法證明被告有罪，判決被告無罪。

結論

「違法搜索」是刑事辯護中一個非常重要且有效的主張，但它並非無往不利。法院最終會衡量各種因素，決定證據是否能用。對於民眾而言，最好的保護就是了解自己的權利，並在被執法人員盤查、搜索時，明確表達自己的不同意，並記下過程中的瑕疵。對於涉訟的當事人，則務必委請專業律師，仔細檢視每一個執法環節，才能為自己爭取最大的法律上利益。切勿抱持「違法就一定會贏」的錯誤期待，而錯失了寶貴的答辯與程序主張時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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